《唐詩正本》:鉤深索隱正唐詩?
《唐詩正本》,作者:盛大林,版本:崇文書局 2021年10月
一
我閱讀盛大林所著《唐詩正本:大數據視域下的唐詩新考》時,自行想起十幾年前研讀過的《觀念史研究》(金觀濤 劉青峰著,法律出版社2009年12月版)。
《觀念史研究》是作者與同道建立并利用含一億兩千萬字文獻的“中國近現代思想史專業數據庫”(1830—1930)這一科學有效的工具,采用“以包含關鍵詞例句為中心的數據庫方法”,研究中國近現代史觀念演變的主要論文的匯編。著作者指出:“從來學術新觀點的提出與工具和方法的創新緊密相關,而新方法的引進令學術研究變得更加具有開放性。”認真閱讀此著已過去十多年了,不僅是其厚達650多頁、字數近70萬的扎實厚重,曾一度讓我愛不釋手,而且其中對大多數關鍵詞如權利、個人、公理、民主、社會、科學等政治觀念的研究,給我留下的印象不僅是條分縷析、清晰明了,而是那些研究成果至今仍讓我感到暗香浮動、回味無窮。特別是作者在自序中強調“人的尊嚴,也就是思想的尊嚴”的觀念,自始至終都滲透在字里行間,一直令我“豈知灌頂有醍醐,能使清涼頭不熱”(唐·顧況詩)。
“問題是舊的,方法是新的。”新方法發軔于新思想。“如果思想史需要接受經驗的檢驗,那么便只能以觀念史作為自己的基礎。”我敢說,《觀念史研究》是采用數據庫方法從觀念史研究思想史的第一本專著,而且這一研究成果經受了讀者和時間的檢驗。大林兄“也有自身的造物”,那就是他的思想,——對唐詩研究與考證的新思想與新方法。我不敢斷然地說《唐詩正本》是借助數據庫考證唐詩的第一本專著,恕我孤陋寡聞,這個“本”的確是我讀到的第一本。據國家圖書館推介稱,此書“運用先進的檢索手段收集了海量文獻資料,對這23首唐詩進行了多版本考察,并在此基礎上形成了一些新論,為讀者了解研究這些膾炙人口的唐詩名篇提供了全新的視角”;北京大學圖書館經過精選,也將此書推薦到新書展閱廳,這可以算是“對得起北大”的認定吧。據2022年12月11日鳳凰新聞報道,此書還出口銷往日本,中國港澳臺等地。這一新成果是否也能經受得住讀者和時間的檢驗,那就留給讀者去評說,留給時間去作證。
一個科學而又優質的數據庫,一是存放的信息必定利于文獻的檢索查閱,二是具有很好的開放性而利于不斷擴容。其實,開放的思想,既有利于工具理性的發育,也有益于價值理性的生長。而關于“數據庫及其原理”,恰恰曾是我當年從事計算機原理與程序設計教學的專業基礎內容。對此領域,我比較熟悉;而數據庫與思想、人文如何融合,我更感興趣。所以,先來饒舌一段《觀念史研究》的“新方法”,并非剩飯重炒,而是溫故知新。
思想方法,思想與方法,總是連在一起的。沒有新思想,哪有什么新方法?有了新方法,何愁不產生新成果!在沒有電子計算機的年代,據說我國第一顆原子彈成功爆炸所需計算的數據,硬是靠科學家用算盤和手搖計算機計算出來的。在依靠不了數據庫的年代,據說“文化昆侖”錢鍾書撰寫《管錐編》,全靠他過目不忘的大腦庫存的萬千詞語和警言妙語作依據。現在既然有了電腦和數據庫,那我們理應讓它為人文和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插上科學的翅膀,何況一個好記性不如一個爛筆頭呢。元宇宙的元年已過去了,2023年初ChatGPT的誕生成為跳出魔盒的精靈,被人文學者譽為“一流的邏輯、二流的內容、三流的文字”(許紀霖語)而不被看好,我也擔心其一發不可收拾而演變為適得其反,但新技術新方法還是讓它先發發芽為好,說不定長著長著通過修枝剪葉就修成了人間正果。愛護并看好新生事物,這也是我當初鐘情《觀念史研究》而今依舊鐘情《唐詩正本》應用新技術新方法的思想原因。
“道咸以降之學新”,早已是老生常談。今日個避俗趨新,篤行一新,與日俱新,就更不是什么新鮮事了。所有的落后都是怕新掐新滅新的后果,所有的創新皆為健步闊步進步的階梯。
二
《觀念史研究》是以數據庫為基礎開了研究思想史的先河,《唐詩正本》則是用互聯網為依托占了研究近體詩的先機,兩者皆以新技術新手段新方法拔了研究人文與哲學社會學科的頭籌。
文藝學博士劉墨在其著作《乾嘉學術十論》(北京三聯書店2006年11月版)自序里強調:學術史的主要研究對象既不應是純粹的思辨,也并非某種思想觀念,而是從學科發展的角度來衡量其是非價值,也就是從知識增長(“學”)和方法論(“術”)的角度來描述某一學科的發展及建議--這才是學術史所要做的主要內容。進而,他引陳寅恪先生在《王靜安先生遺書序》中的論述:
自昔大師巨子,其關系于民族盛衰學術興廢者,不僅在能承續先哲將墜之業,為其托命之人,而尤在能開拓學術之區宇,補前修所未逮。故其著作可以轉移一時之風氣,而示未來以軌則也。
劉墨博士認為陳師之論,是對學術史所要處理的內容的最好界定。
我之所以不吝筆墨引上述言論,不是說《唐詩正本》“可以轉移一時之風氣”,而是“能開拓學術之區宇,補前修所未逮”,正因著者大林兄著重從“知識增長(‘學’)和方法論(‘術’)”的角度,以“大數據視域下的唐詩新考”的方式,不敢說為“民族盛衰”,至少是為“學術興廢”作出了他自己“既是對古人負責,也是對今人負責”的摸索與實踐。
“無能搜鼠雀,有命注蟲魚。”(陳寅恪詩)只有“八股文章試帖詩”,才會“宗朱頌圣有成規”,而考證一首詩的背景、通辨一首詩的訛謬、糾正一首詩的差池,完全不需要“宗朱頌圣”,更多的就是“稽古注蟲魚”的“力氣活”,——“力與氣之活”。這“注蟲魚”的“力與氣”,要想能成活,出好活,就要做到如胡適先生概括總結出的研究歷史“四字訣”,即“勤、謹、和、緩”:
第一,勤,尋找材料要手勤、耳勤、眼勤。
第二,謹,嚴記不可靠、不相干的東西不能用。
第三,和,心平氣和,放棄錯的證據,引用對的。
第四,緩,就是拖。寧可懸而不斷,不斷然下結論。
(《胡適全集》第13卷最后一篇《史學與證據》)
大林兄曾接受過古典文獻學及校勘學專業訓練,不但深諳此道,而且身體力行,孜孜不倦,浸淫于浩如煙海的唐詩典籍和文獻古籍之中,“上窮碧落下黃泉,動手動腳找東西”(傅斯年語)。僅從附在《唐詩正本》每一個主題考辨后的異文一覽表里版本信息及注釋中,仿佛就能看到他“勤與謹”的身影,窺探到他“和與緩”的心境,由此可知他做學問的真誠與使命所在。
“為了一個字,寫了五萬字。”究竟是哪一個字呢?唐代詩人賀<愛尬聊_百科網>知章有一首膾炙人口、婦孺皆知詩作《回鄉偶書》:
少小離鄉老大回,鄉音未改鬢毛衰。
兒童相見不相識,笑問客從何處來。
其中“衰”字的音義一直存在爭議,可謂眾說紛紜,莫衷一是。僅為了這一個“衰”字,大林兄查閱了從宋代到民國的有關唐詩的五十一個不同版本,撰寫了《大數據顛覆關于“鬢毛衰”的主流認知》《<回鄉偶書>的“衰”“摧”“催”之辨》《辨析古漢語中的“衰”“蓑”“缞”》《近體詩中的“回”應讀作huái》《<回鄉偶書>異文通考及作者之謎》五篇論文,占整本書的前七十三頁,計五萬八千字。每篇論文都有“結語”。據大林兄“動手動腳”而又嚴謹的考辨,“衰”在灰韻中“讀作摔(shuāi),意為衰敗、衰落、衰老、衰減、衰退等”(《唐詩正本》P25),“‘鬢毛衰’不僅文從字順、最為常見,而且音、義、韻都能合轍。把‘衰’改成‘摧’或‘催’是錯誤的”(P35),“抑或把‘衰’字注音為‘cuī’,以訛傳訛,帶來混亂”(P36)。
僅此一字,足可見大林兄的“勤與謹”切切實實,而非趁風揚帆,見機行事去偷半點懶。
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王立新在論述“要現實關懷,但不要現時主義”時強調:“首先是尊重事實。歷史學家要讓自己的著作依靠證據和邏輯說話,做到言必有據,無征不信。當史實與我們的期望和信念相矛盾的時候,也要尊重事實,不可改變和有意遺漏史實以服務于某種意識形態。當有證據表明自己的解釋是錯誤的時候,歷史學家要有勇氣修正自己的解釋,而不是修正證據。”(商務印書館2020年版《有思想的歷史》P15)
大林兄讓自己的著作依靠證據和邏輯說話,始終認為“校讎考據,重在扎實。觀點可以不同,事實不能搞錯”(《唐詩正本》P195),“如果我們在考證之前已經有了預設的立場,那就已經錯了”(P331)。一旦“隨著考證研究的深入,發現此前的有些說法不太準確,甚至存在嚴重錯誤”時,他就對較早寫作和發表的論文作“較大幅度的修改”,因為他覺得“字字珠璣的經典唐詩容不得半點雜質,必須正本清源,還其本來面目”(P469)。
僅此一端,亦能見大林兄“詩史”考證心氣平和,而從不意氣用事。這或許可看作人各有命,就自我托命于此吧。
“思想是照亮幽暗的歷史檔案庫的明燈。沒有思想,史料不會說話”(《有思想的歷史》P5)。大林兄打著自己的探照燈,以“詩眼”容不得沙子的心志起步,以研究年少憑詩文知名的“詩狂”賀知章開篇,繼而為還原“詩仙”李白、“詩圣”杜甫、“詩佛”王維等一首首名篇佳構的廬山真面目,爬梳剔抉于各種古籍文獻庫,探索不辭辛苦,自是樂在其中。
“文章存佚關興廢”(陳寅恪詩)。大林兄孜孜矻矻每一首考據的唐詩之源、字義之辨、避諱之證,無論從版本的角度,還是論詩意的表達,他都竭力剔除贗品,回歸正本。《唐詩正本》里的每一篇論文,就是他努力去偽存真、去蕪存菁的結果。
三
以詩證史,悠悠大事。既然事大如此,首先就要保證那能夠“證史”的詩,是“在現存的見證者中找尋一個‘最佳文本’(best text),在盡可能不編輯的情況下忠實地復制它”,就像貝迪耶方法一樣,“將單一的現存文本當作例子,其優勢在于呈現一個實際存在的文本,而不是一個由文本批評家的各種評判組成的‘假設文本’(hypothetical text)。”(《有詩自唐來》P7)但是,如果現存文本并非單一,那就要對不同版本進行認真的甄別和評判,找出那個“最佳文本”,即“正本”。《唐詩正本》,就是在給一首首被考證的唐詩中找出一個個“正本”。
只有“真實的唐詩”,才能夠“真正地證史”。
我國自有“詩史”傳統。英年早逝的張暉博士著《中國“詩史”傳統》,“從《本事詩》開始,往下搜羅了兩宋到明清重要的‘詩史’論述,提其要,鉤其玄,既‘讀入’也能‘讀出’。”(張的業師陳國球教授語)自唐以來,詩圣杜甫的詩被公認為“詩史”(游國恩《中國文學史》)。何謂“詩史”?張暉博士認為“須具備兩個條件”:一是杜甫在“安史之亂”中流離隴蜀時所寫的詩歌;二是這些詩歌記錄了其流離時的全部事情,沒有任何遺漏(《中國“詩史”傳統》P11)。張著“征引文獻”中有陳寅恪《柳如是別傳》,卻沒有《元白詩箋證稿》,其原因在于詩論家們“認為元白的詩歌缺失了詩歌本身的美感”。是哪些詩論家持此批評意見呢?“從宋代蘇轍開始經過明代何良俊直至清代的王懋竑,均對元白詩歌的敘事有所批評,可以看到詩論家對于詩歌忠實記載現實有著很多的不滿”(P270-271)。但張著細密論述后認定,“經過不斷爭辯,詩歌要在保持抒情美學特征的基礎上記載現實的觀念,逐漸深入人心”,“并慢慢與知人論世、以意逆志等觀念結合起來,形成一套‘詩史互證’的學術研究方法。這種研究方法,經過近代學者陳寅恪的發揮,其影響一直到現在。”(P271)現代學者每每以《元白詩箋證稿》《柳如是別傳》論及陳寅恪“詩史互證”時,往往認為其“問必究根”的史學方向、“事必究底”的考證方式、“字必究源”的詮釋方法,在在屬于學術正道和問學正路,所以才見陳寅恪先生“那史料繁富、考證細密的著作飽含感情,有詩人之致,其原因就在于,他對歷史中人及其所為之事有著出于深沉情感的深刻理解,這使其研究著述具有一種古今相融之境。”(江湄《讀書》雜志2021年第5期)
“以詩證史”,“詩史互證”,這一學術研究方法不管誰開先河,陳寅恪先生成績最大,功不可沒。在對“詩史”概念的闡釋運用中,錢鍾書先生重視“詩”,批評“詩史”,“賦事之詩,與記事之史,每混而難分。……謂史詩兼詩與史,融而未劃可也。謂詩即以史為本質,不可也。”甚至認為“‘詩史’的看法是個一偏之見”;陳寅恪先生側重“史”,但不否定“詩”,所以才會自覺反省“若有以說詩專主考據,以致佳詩盡成死句見責者,所不敢辭罪也”。對于“文人才女之賦詠”,更是認為“不必如考釋經典,審核名物之拘泥”。學者胡文輝編《陳寅恪語錄》(上海文藝出版社2021年版),專辟一節“詩異于史”,突出陳先生強調“賦詩自不必過泥,論史則微嫌未諦也”。25年前即1998年,胡曉明教授在論文《陳寅恪與錢鍾書:一個隱含的詩學范式之爭》中,論述“陳寅恪與錢鍾書的互補,并非完全不可能,而有意味的互補恰可以達致中國詩學自身豐富深邃的特美。”在此再前推20年,學界若已有如此共識,1978年的上海古籍出版社在《元白詩箋證稿》的“出版說明”中, 也就不會寫上“有時也陷于煩瑣,甚而以詩代史”這樣的贅語。
運用史料解讀詩歌、理解詩歌,是一門復雜的闡釋學。運用文獻考證版本、校勘源流,這屬于求真的考據學。在對唐詩求真與考證之路上,大林兄雖非潛心“詩史互證”,問學重點則在借用互聯網數據庫甄審版本、追問源流,但其“問必究根”的詩學方向、“事必究底”的考證方式、“字必究源”的詮釋方法,與陳寅恪先生是明轍暗合的,其詩心史心與陳寅恪先生是追隨相通的。
如果一首詩的版本錯誤百出,那么讀詩品詩勢必興味索然。要讀到一首“原貌的詩”,非常需要版本學家們在詩歌的園地里辛勤剔抉出它的原樣。“真偽高于優劣,事實判斷優于價值判斷。校勘考據,首要的是考證版本源流,然后才是文本分析。如果源頭確實、事實清楚,根本不需要饒舌;只有源流雜亂、難以分辨時,文意詩旨語法修辭等方面的分析比較才有價值。”(《唐詩正本》P90)這一版本考證“結語”,是大林兄從中國國家數字圖書館、北京大學圖書館古籍文獻庫、哈佛燕京中文特藏等幾大數據庫中檢索到的五十種著錄或引用的《黃鶴樓》全詩的詩選、詩話、評校、紀事、小說,自唐代至現代計五十六個版本考證及研究后得出的。
耳熟能詳的崔顥名詩《黃鶴樓》,到底是“乘白云”還是“乘黃鶴”,大林兄經過六個方面的考辨,即:一、歷代古籍中的《黃鶴樓》;二、“乘黃鶴”派的觀點;三、“乘白云”派的反駁;四、關于“白云”和“黃鶴”的再辨析;五、“白云”合乎格律而“黃鶴”不合;六、謎一樣的“黃鶴乃人名也”,得出“《黃鶴樓》的原貌”如下:
昔人已乘白云去,茲地唯余黃鶴樓。
黃鶴一去不復返,白云千載空悠悠。
晴川歷歷漢陽樹,春草青青鸚鵡洲。
日暮鄉關何處在,煙花江上使人愁。
大林兄在“結語”中論述道:“你可以說‘乘白云’不如‘乘黃鶴’,因為言論自由、學術自由是每個人的權利,但你不能否認原作是‘乘白云’的事實,更不能竄改前人的作品。且不說改得不一定比原作精彩,即使改得再好,也是山寨作品。優也好,劣也罷,前人文責自負。在現代,這是著作權的應有之義;于校勘,這也是基本的專業原則。”大林兄在學術上不盲從權威、只認可事實,善于梳理辨析、勇于據實立論,這也是受陳寅恪先生“自由之精神,獨立之思想”滋潤的結果吧。
四
大林兄對“輕意改書”十分反感,專引宋朝蘇軾題跋《書諸集改字》之言:“近世人輕以意改書。鄙淺之人,好惡多同,故從而和之者眾,遂使古書日就訛舛,深可忿疾……自余少時,見前輩皆不敢改書,故蜀本大字書皆善本。”(《唐詩正本》P35-36),以示自己心意。
從古至今,自作聰明者比比皆是,肆意改書者于今為烈。魯迅先生在《且介亭雜文·病后雜談之余》中寫道:“清朝的考據家有人說過,‘明人好刻古書而古書亡’,因為他們妄行校改。我以為這之后,則清人纂修《四庫全書》而古書亡,因為他們變亂舊式,刪改原文;今人標點古書而古書亡,因為他們亂點一通,佛頭著糞:這是古書的水火兵蟲以外的三大厄。”此見魯迅先生對乾隆朝的纂修《四庫全書》深惡痛絕,因為他們“不但搗亂了古書的格式,還修改了古人的文章;不但藏之內廷,還頒之文風較盛之處,使天下士子閱讀,永不會覺得我們中國的作者里面,也曾經有過很有些骨氣的人。(這兩句,奉官命改為‘永遠看不出底細來。’)”從魯迅先生的批駁中,可見“四庫出,古書亡”的原因。
批判并不等于打倒,而是剔除假的,肯定真的。我懷疑,就是我在思想。我找錯,就是我在深究。我考證,就是我在懷疑。在有疑處深究,在無疑處疑問,這不是什么懷疑派的懷疑主義,而是實踐者的科學探索,“有一分證據,就說一分話”。大林兄文本批評的任務,就是盡最大可能地生產創作出一個“唐詩正本”。強調“正本”對唐詩閱讀、欣賞、研究的作用,猶如笛卡爾強調“理性”對勝利所起的作用一樣重要。而《唐詩正本》正如其“例言”所指出,引用《四庫全書》“甚多”。為防止“四庫本”竄改形成的錯訛影響“正本”學術質量,他把“四庫本”與“萬庫本”等其他版本一起反復讎正,臻于至善。
一首詩詞的考據難有終極的解釋,一部詩歌考據史的書寫也不會有最后的版本。“所有的歷史學都是對其研究主題甚至此刻所取得進步的階段性報告”(柯林武德語)。大林兄努力了,也基本做到了。這正是《唐詩正本》出版后受到學術界重視和肯定的原因,因此其繁體字版很快由澳門商務印書館出版印行。但原來“關于同一首詩的多篇論文,為了每篇文章的完整性,會有一些重復的地方”(《唐詩正本》P469),不知結集后的這個新版本,對“重復的地方”進行“刪節和整合”是否更加趨向完善?
“萬竹競鳴除舊歲,百花齊放聽新鶯”(陳寅恪聯)。只要事物向前發展,就一定是因為針對存在問題并及時發現、研究、解決這些問題而不斷突破、創新、前進的。唐詩是中國詩歌探索發展中形成的一座高峰,以至讓人們只要“熟讀唐詩三百首,不會作詩也會吟”。宋詞是宋代詩人走出唐詩的巨大光環后能與唐詩并立的又一座高峰。唐詩在歷史上令人存疑的問題如此眾多,宋詞當然也少不了。“道情拯溺平生意,豈問迂儒抱一經。”(清·沈曾植詩)因此,大林兄有事可做,我們就盼著等著讀他的《宋詞正本》吧,繼續欣賞他在中國詩歌“正本路”上“不會被隱藏的足印”,那里一定有無窮風光與躲不了的風險,讓他一邊沉醉一邊挑戰。
撰文/楊慶春
校對/趙琳